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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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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聽

初冬陽光編織成的暖色光幕穿過玻璃落入店裏,貓貓狗狗的撒嬌叫喚此起彼伏。

門影在幹凈錚亮的實木地板上劃過,輕快活力的腳步聲一點一點貼近。

“歡迎光臨。”子胤沈浸在漫畫書裏沒擡頭,懶洋洋的說道。

“我看看貓糧。”清脆幹凈的女聲帶著笑意,像徐徐清風。

子胤認得這個聲音,他慢悠悠擡起眼皮,面容熟悉的女孩紮著丸子頭,四個月前的暑假,她從這兒帶走了一只貓。

準確來說,是一只朏朏。

不過四個月而已,女孩氣質大變,換了個人似的。兩個月前,女孩也很開朗活潑,但那是用力偽裝出來的,跟現在由內而外的真切活力元氣完全不一樣。

子胤饒有興趣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又垂下眼眸看漫畫。

“陸——景——”子胤視線不舍得從漫畫挪開半點,拖長的聲音飄上二樓。

“不麻煩,我自己上樓就行。”女孩淡淡一笑。

“稍等。”陸景感覺女孩有點眼熟,客氣的朝她禮貌笑了笑,徑直往子胤走。

陸景動作很快,話音剛落就下來了,他看到子胤在陽光下看書的模樣無奈一笑,他說了好多次,但子胤像小動物一樣,特別喜歡曬太陽根本改不過來。

子胤看著這張不曾改變的臉,仿佛陷入了時光的迷霧,恍惚感漫上心頭,不禁感慨,要是一切都沒變該多好。

陸景長得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面如冠玉劍眉星目有陽光少年的如沐春風,眼神又有成熟男人的銳利和沈穩平靜,舉手投足也有幾分前世的影子,甚是懷念。

陸景抽走漫畫書,拿書背輕輕敲了敲子胤額頭:“你換個位置,太陽下看書對眼睛不好。”

“太陽自己照進來的,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坐著都沒動!”

子胤嘴硬耍賴,但誠實的歪了歪身子讓漫畫書避開陽光。

子胤纖長濃密的睫毛低垂著,鼻尖透著溫潤的粉色,完美無瑕的側臉在光影的勾了下描了一層毛茸茸的邊,白皙的肌膚此刻透出溫柔到能把人融化掉的柔光。

“這樣說來還是我錯怪你了。”

陸景順著子胤的心口不一接話,拉上一點窗簾讓陽光照得到子胤照不到書上,而後掰了掰子胤肩膀給他調整坐姿:“坐端正點,小心脊椎側彎。”

“我——當然知道這樣坐不好,你別管,帶客人去看貓糧!”子胤連連擺手催促陸景幹活,話沒說完就繼續看漫畫了。

子胤沈迷漫畫跟上任山神脫不開關系,以前消遣的東西少,閑來無事前任山神就抱著他在雪地裏畫畫講故事,等他可以化形了,前任山神就帶他到山下聽唱戲看畫本。

可上任山神為庇護一方而永眠不再醒來,子胤就守了那座山千百年。

直到幾年前徒弟江禹的舉動,上任山神輪竟得以回轉世。

一入輪回,前世記憶註定煙消雲散,轉世的山神早就不記得那只喜歡鉆到他衣服之下探出頭來看雪的小天狐,不記得他們在人跡罕至的山頂度過多少個日月更替四季流轉。

兩個人的記憶就如蕭瑟秋風中飄然落下的紅葉,在別人眼裏是落葉,在子胤眼裏是流連忘返的醉人美景。

回憶再美又如何,只剩子胤還記得,只有他這唯一的追隨者,他這最虔誠的信徒還記得。

幸好子胤尋得一個秘法,攢齊足夠濃烈的七情便可換回前世的記憶,讓他們回到從前。所以,他開了這家寵物店,讓奇珍異獸跟人建立羈絆以此收集七情。

而陸景——正是上任山神的轉世。

陸景踏入拾陸物看到子胤,心頭居然毫無征兆的閃過恍如隔世的錯愕和久違重逢的感動。

以前他不相信緣分,明明第一次見面,只是子胤一眼,那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濃烈就如濤濤潮水將他浸沒,仿佛他們曾經無比熟悉,卻分開了很長一段時間。

眼緣很奇妙,真會和素未謀面的人一見如故。

因此,他開始在子胤的寵物店兼職。

當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山神轉世,不知道自己是子胤等了上千年的人。

子胤跟陸景說起話來,好像有個專屬無形屏障罩住他們,讓女生不自覺閉上了嘴,插不進去話也不想插話破壞氛圍。

“樓梯階有點陡。”陸景註意到女孩穿著小高跟,客氣的提醒。

“好,謝謝~”女孩跟著往樓上去。

陸景這幾天被小組作業搞得焦頭爛額,然而從他下樓看到女孩開始,身體裏堆積的壓力變得如雲霧輕飄,精神放松了不少。

二樓兩面墻一面是寵物展示櫃,另一面是寵物糧、寵物用品貨物架,往裏走還有幾個小房間。

上層樓的功夫,短短一段路程陸景整個人完全輕松了,仿佛吃飽喝足後睡了長長的一覺還沒有做夢。

陸景心裏閃過轉瞬即逝的疑惑,不緊不慢地跟女孩聊貓咪的習慣和一貫的貓糧牌子。

“喵嗚~”

趴在貓爬架上嗮太陽的貓咪叫喚著伸了個懶腰,蓬松的白色大尾巴在陽光下輕輕擺動,撥弄光幕裏暖融融的細塵。

說起來,這只貓長得很有特色,紫灰色的毛發飄著零零星星的圓圈花紋,陸景特別喜歡它,沒事做的時候就喜歡擼它,每次擼都可以緩解他堆積的煩憂壓力,身心舒暢。

“什麽回來,我來買貓糧的啊。”女孩沒頭沒尾的開口,眉間聚滿了不解。

貓一下躥到陸景身上,大尾巴左右搖擺,扇了陸景幾下。

“喵嗚!!”

貓的情緒很足叫聲尖銳而悠長似乎在抗議,它圓溜碧綠的眼眸盯著女孩充滿疑惑。

“我近墨者黑?你為什麽跟我說那麽奇怪的話?”女孩向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陸景。

陸景拿貓糧的動作卡頓了一下,二樓一屋子小動物就兩個人,女孩沒有戴藍牙耳機,樓下的子胤也沒說話,女孩的架勢明明跟他說話,可他剛剛什麽都沒說。

“我?”陸景心底充滿了疑惑,面不改色淡定的反問。

陸景第一天踏進這家店的時候看到渾身著火的鶴、光團似的蝴蝶、一個頭兩個身子的蛇,但眨眨眼又恢覆正常,之後他開始在這家寵物店兼職,一直到現在好長一段時間了,都沒再見過那番景象。

到現在他都認為是自己太想拿獎學金,給了自己過多的壓力,才一時間眼花了。

完全沒考慮過是這家店的問題。

貓咪“嗖”的一下躥到女生腳邊,瞇起眼睛揚起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女孩兒的褲腿。

陸景經常擼這只貓,平日裏它很安靜不怎麽活動,也不喜歡主動撩撥客人賺點小零食,兼職那麽久以來第一次看到它主動跟客人親近。

他目光緩慢從貓咪挪到女孩臉上。

女孩生得很標致,鵝蛋臉杏仁眼,有些毛糙的黑黃漸變長發自然垂落。

這會兒他倒是感覺女孩有些眼熟,他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不是你是誰,老板在樓下,這樓裏就我跟你。”女孩退到樓梯邊撐著銅質雕刻護欄,往下瞧。

親眼所見的這一幕宛如電影加了濾鏡的特寫場景,讓女孩有點兒恍惚,她似乎見過這個畫面。子胤還坐在專屬小沙發上看漫畫,他墨黑的長發挽成發髻別了一根晶瑩剔透的碧玉發簪,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書頁,在紙張上印下一道細細的陰影。

陸景沒著急反駁,視線緩慢下移,驟然發現女孩撐著樓梯護欄的手腕上那道刺眼的粉色。

那是傷口愈合之後的疤痕。

陸景終於想起來這個女孩是誰了,難怪他覺得有點眼熟但一時間又沒什麽印象。

剛開學那會學校的超話有人留言一個笑得很漂亮的學姐照片,說想認識一下。那條帖子莫名其妙火了,他不喜歡八卦不刷超話都知道那條帖子。有人評論,是段閔靜學姐,她之前患有很嚴重的抑郁癥,嚴重到幻聽、木僵,上了一學期就休學休了兩年,今年才覆學重讀大一。

帖子裏那位學姐現在就站在他面前,今年本該是外語學院英語專業大三的段閔靜。

今年覆學那應該是病情好得差不多了,可她剛剛的情況太奇怪了,二樓只有他們跟一群小動物,他什麽話都沒說,難不成她覆發了又幻聽?

不對啊,真要那麽容易覆發,她家人跟負責的醫生也不會同意她回校。

“我神游亂說話了,不好意思。”陸景眼底湧上抱歉的笑意平靜道。

段閔靜細眉一皺,沒說話,拿貓糧跟肉罐頭時戒備的偷瞄陸景。

陸景看她拿了好些東西,就拿了個籃子方給她方便提下去,但是她沒接陸景遞過來的小籃子,抱著一堆東西就匆匆往下走。

“你應該留下她的。”

從未沒聽過的清爽陽光男聲驟然響起。

“誰?”陸景沈聲問。

好幾秒過去了都沒有回應,放眼看去整個二樓也就他一個人。

他也幻聽了?

不可能,他壓力是有些大,但篤定自己沒有嚴重到生病的程度,怕不是有人混進來了。

陸景在二樓各個房間轉了一圈,每個房間就十來平一眼看到底都掃不到人影,能藏人的那個房間倒是有個不透明的大魚缸。陸景順著梯子爬上去看,依然只有那條上次他眼花看成是人的大魚。

大魚感應到陸景的視線,以為陸景來跟它玩,尾巴一掀,揚起一捧晶瑩剔透的水花,還好陸景反應快躲過一劫,不然衣服全濕了。

陸景從魚缸房出來,哪還有什麽貓貓狗狗,寵物展示櫃裏面是他之前看見的奇怪動物。

長著翅膀的虎紋小貓,正跟那只只毛色紫灰相間布滿圓圈花紋白尾貓在貓爬架掐架,咬了滿嘴毛。

陸景不舍得眨眼,這次他要睜大眼睛清楚,到底是自己又眼花了,還是確有如此奇特的生物。

在他眼裏,兩只貓打架仿佛慢動作播放似。

那兩只貓似乎完全不在意陸景盯著它們看,打得越來越兇,長翅膀的虎紋小貓更兇一點,閃爍著寒光的鋒利指甲給灰貓撓出了幾道血痕,灰貓處於下風,但也也不是光挨打,趁虎紋貓不註意,利箭一般彈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灰紫色的閃電,咬掉了虎紋貓翅膀一撮羽毛,落地時像人那樣呸呸呸給羽毛吐了出來。

當陸景確信自己沒有看花眼,真的看到了奇形怪狀的動物。他沒有害怕,反而特別冷靜,想再多觀察一陣,身後的庫房就傳來敲鼓似的沈悶叫聲。

兩只貓聞聲動作一頓,立刻停了下來。

陸景還沒來得及眨眼,一切又恢覆了原狀,找不到一絲一毫剛剛看到的奇景存在過的證據。

可那聲音是如此清晰,仿佛貼在他耳邊敲的,肯定不是幻聽。

陸景立刻倒回去庫房,放眼望去窗戶仍是半開的狀態,看不見人影也看不到鼓,只有不會動不會出聲的貨物,一切都跟他剛剛出去之前一樣。

看到一次可能是自己眼花,但人不會第二次眼花還看到同樣的東西。

雖然他壓低了聲音,但是那聲“誰”在一樓肯定也能聽得到,子胤怎麽無動於衷。

陸景懷著覆雜的心情下了樓。

“你剛剛聽沒聽到樓上有人說話和敲鼓聲?”陸景開門見山問道。

子胤茫然的望進陸景眼裏:“我聽到你問了一聲誰,沒有聽到敲鼓聲。”

那麽響亮的一聲,子胤居然沒聽到,而且看子胤迷茫的神情不像撒謊。

子胤撥開垂落在眼前的碎發:“你們大學生也是夠慘的,一天天課不多倒是很忙很大壓力,不知道在幹什麽。得了,你歇著吧,也沒什麽事要做的了,實在太困可以去沙發上躺著睡一覺,我當沒看見,不扣你工資。”

陸景兼職很長一段時間了,摸清了子胤的脾性,就是拐著彎別扭說話,明明是想他沒事做就休息卻偏偏說得他不情不願似的。

“那我寫小組作業了。”陸景眨眨眼,馬上截止的小組作業成功將剛才一閃而過的異狀暫時擠出腦海。

“隨便你,冷就自己調溫度,別等下著涼了說在我這上班空調吹多了導致的,我不背鍋。”子胤冷哼一聲。

陸景本想去旁邊桌子肝小組作業,但心裏卻有個聲音莫名其妙勸他:搬來搬去多麻煩,就坐子胤旁邊得了。

子胤偷瞄了兩眼,“斷代史”、“二十四史”諸如此類,大多是他聽過但不怎麽了解的名詞。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著山下的人從穿粗糙的麻布到穿絲綢,從反覆覆雜的袍子到如今裁剪修身的便衣,跟個歷史活化石似的,只是避世太久很多東西都不知道,自然不會懂歷史演變成學科為什麽會那麽多分支,於記憶力極好的天狐而言那些都是發生過的昨天罷了。

“偷窺可不是好習慣。”陸景挑挑眉:“小組作業而已,你想看我寫完你可以慢慢看。”

子胤鼻子哼氣,嘴硬道:“好笑,低頭看漫畫看累了,掃一圈而已。”

“原是我自作多情了。”陸景淡然一笑,像跟舍友開玩笑那樣和子胤說笑。

子胤眼睛亮晶晶的,此時此刻陸景普普通通的笑容是他眼裏是穿透草木茂盛枝葉的燦爛陽光。

只因這曾是他最熟悉的笑容。

“寫你的作業。”子胤扭頭。

兩人各幹各的事沒再說話,不過他們會潛意識條件反射的抽空看一眼對方。

整個下午都沒有再來人,天色漸晚,灑進屋內的陽光已經染上了一縷淺黃。

陸景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合上筆記本電腦,看向窗外舒緩視覺疲勞。

“你看一下午漫畫了,讓眼睛休息一下。”陸景要求道。

窗外的天空等待晚霞紅了臉,玫紅色的溫柔夕暉鋪滿人行道,走路的學生騎自行車的學生在一條柔和的色帶上來來往往。

“嘿,你一個兼職還管起老板來了?”子胤拉高了音調,嘴上不樂意,手倒是乖乖放下漫畫書,瞄了眼陸景的側臉。

湧進店裏的暖光勾勒出陸景側臉的輪廓,仿佛在發光,他坐姿筆直,明亮的眼眸染上一抹暖調高光靜靜凝望窗外,長翹的睫毛不時眨動。

很多很多年前,他們也曾這樣,坐在樹下欣賞落日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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